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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玮所欲为公众号

十月的阳光映照在首尔乐园，四十多位潍坊为主的齐鲁少年跨海而来。他们下棋、签名、逛景福宫、交换贴纸——纪念中韩建交34周年的这场围棋之约，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一颗友谊的种子。

文、图/刘玮

十月的首尔乐园，彩色屋顶被秋阳擦得发亮。

四十多个孩子下了船，他们对弈、学习，追着李昌镐签T恤，在景福宫墙根摸砖雕，把韩国同伴塞的贴纸夹进棋谱本。临走前谁也没讲大道理，只悄悄记下一件事：棋盘对面那个少年，笑起来和自己一样。

我是这趟行动的团长。开幕那会儿站在场边，看见孩子们脖子伸得老长，就知道这一趟，棋力会长，交情也会长。

乐园开枰：阳光落在双语大屏上

开幕式摆在首尔乐园户外广场。大屏上“中韩青少年围棋及文化交流”两行字，中文韩文并排亮着。

台下蓝布棋盘一字排开，木棋罐码得齐整，像一排待发的小兵。两国小棋手穿同款背心，坐得笔直，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溜，撞上了又赶紧收回来，耳根发红。

韩方来的人分量不轻：李昌镐九段、韩国国际文化交流院院长宋基出、韩国棋院事务总长梁宰豪九段都在，中国驻韩使馆文化参赞沈晓刚也专程赶来。台下除了下棋的孩子，游客市民也围了一圈，把广场挤得暖烘烘的。

宋基出院长说话慢：“围棋是中韩共有的东方智慧，是不用翻译的共同语言。两国的孩子坐下来，就会懂彼此的一半。”

轮到我上台，看到底下几十张仰起来的脸。我说：“中韩围棋领跑世界很多年，根在少年。希望孩子们这几天既长棋力，也长交情。”

话音落，李昌镐起身宣布启动。掌声轰一下子涌上来。前排几个小棋手攥紧膝盖——17个世界冠军的“石佛”就站在两步外，那是他们帖在书桌前的人物。

那一刻，我在想：围棋的传承大概就是这样。有些光，不必解释怎么传，孩子自己就会接住。

步道对局：胜负之外，交换一枚贴纸

开幕式一散，友谊赛接着开枰。几十盘棋顺着步道排开，阳光落在棋盘上，棋子被晒得发烫。

个人对抗下得凶。有孩子托腮憋五分钟，落子“啪”一声脆；四人混双更妙，搭档之间不说话，眼皮一挑就懂，推棋子的力度都同步。

我沿棋盘慢慢走，发现语言真成了多余的。中国孩子落子抬手示意，韩国孩子点头，沉几秒应上；终局两人脑袋凑一块复盘，手指在棋盘上戳，蹦几个英文单词，居然把劫争讲明白了。

游客驻足围观，手机举了一片。KBS电视台的摄像机卡在步道边，记者为抓孩子低头沉思的脸，直接单膝跪下去取景。我站后面看了一秒，想起自己当年做记者的年月。

风过树梢，棋子脆响混进远处过山车的尖叫。说是友谊赛，没谁真肯让子，额角的汗渗下来也顾不上擦。

最动人的是终局那三五秒：赢的抿嘴笑，输的先伸手，手心还藏着一张《奥特曼》贴纸，顺势塞过去。

我旁边看着，心里一软。围棋教的第一课，原来不是赢，是输得起，也交得出。

石佛低头：棋扇、T恤和通红的孩子脸

签名环节，队伍从李昌镐桌前拐了个弯。

孩子们递上去的东西五花八门：获奖证书、折扇、笔记本，有个瘦小男孩直接扯起T恤下摆，转过身背对着他。

李昌镐话极少。接过来，签，递回。碰到个子刚过桌沿的小不点，他会微微欠一下身，笔尖放得很低。

一个潍坊娃捧着签好的扇子冲过来，脸涨通红，嘴张两下没出声，只咧着嘴笑，扇骨被攥出一层潮气。

颁奖合影时，中韩少年肩挨肩站一排，烫金证书举到下巴。有人比剪刀手，有人把奖牌含在嘴里。快门一响，分不清哪张笑脸是哪国人。

同一份热爱站在一起，国界就淡成了背景。

棋院问手：五位职业棋手，俯下身来

次日，走进韩国棋院。

乐园的喧哗一下被门隔掉。走廊静得能听见空调风——曹薰铉、李昌镐、李世石、申真谞，一代代人的棋，都是从这栋楼里落出去的。

五位职业高段棋手入座，“一对多”指导棋开始。落子声错错落落，填满了整间对局室。

五位棋手各有风格：一位落子如刀，复盘时却把变化图拆到最慢；一位始终带笑，俯身替孩子把歪掉的棋罐摆正；还有位曾留学北京，干脆切中文：“这里别急，先补断点。”

有个孩子被点出一手妙，脖子瞬间直了，呼吸放轻，生怕吹散刚才那步棋。

我靠墙站着，忽然想起自己刚办齐鲁棋院那会儿。那时学棋的娃，能托人搞到一张职业棋手对局打印谱，就当宝贝供着。

如今这帮孩子，跨一片海，坐到异国九段对面，听他讲哪手该忍、哪手该冲。时代给他们的，是一张真真切切坐下来的椅子。

红纸墨痕：以字赠棋，以茶约来年

两个多小时收枰，屋子从静变沸腾。

孩子们呼啦围上去，证书、扇子、皱巴巴的棋谱，全伸过去。棋手没一个人急着走，签名、合影、俯身看孩子们记的笔记。

韩方早备了礼：每人一枚棋院徽章，一把韩国纸扇。递的时候两手送，笑纹很深。

随行的潍坊书法家被这场景拽住了，当场在角落铺红宣、研墨。笔锋起落，五幅斗方写成——不是“厚德载物”那类套话，是“手谈”“坐隐”“入深”这类棋家旧词。

大腕们捧着宣纸，指尖顺着墨迹慢慢划过去，连连躬身。那郑重劲儿，不像收纪念品，像接住一脉同源的笔画。

我这边，把潍坊的茶、两瓶鲁酒递给宋基出院长。茶清酒烈，都好存放，等明年开封。

出棋院门，午后的光铺满台阶。孩子们把签名页折好，塞进内衣口袋，一路叽喳：“那步尖冲我回去要摆三遍……”

韩方送到石阶底下，隔着几级台阶挥手。有人喊：“明年，中国见！”

没人接话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归舱灯火：秋叶、签名扇与未下完的那局

剩下的日子，棋盘之外也满当当。

景福宫红墙下，孩子蹲着抠门钉上的纹样；航空博物馆里，围着一架旧教练机不肯走；当地小学的走廊上，中韩少年靠手势+单词谈了半小时，临别交换徽章，像完成一场外交。而乐园文化区最没规矩，颜料糊到脸上，笑声盖过广播。

返程前夜，大家互相帮着收行李。拉开一个拉杆箱：证书压在底层，上面堆着韩文贴纸、塑料徽章、签满名的折扇，最角落，夹着三片烤得微脆的首尔梧桐叶。

孩子探头说：“这是那个输给我的男生帮我捡的。明年还得跟他下完。”

船开后，舱灯调暗。孩子们东倒西歪睡了，手里还松松攥着棋谱角。

我望着舷窗外黑下去的黄海，想起开幕那天的秋阳，想起KBS记者跪在地上的膝盖，想起石佛欠身时笔尖压得很低，想起两双手在棋盘上方一握。

这趟不是来签一份漂亮的总结。是来把一颗棋子，摁进十四五岁的年轮里。

明年春天，棋枰摆在中国。那盘没下完的棋，接着下。